喜鹊归来

2021年3月6日 作者

喑喑孩提,我特别喜欢听奶奶讲“鹊桥相会”的民间传说,听着听着,我就睡着了;读书之后,我又特别喜欢念秦观的“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念着念着,我就长大了;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老想再听“鹊桥相会”的故事,可此时,奶奶已经孑然离去,我只能带着这个美丽的传说和诗文里的美好愿景在农历七月初七的夜晚痴痴地仰望着遥远的天河,望着望着,我就成亲了。

虽然这二十余年间,我从未见过喜鹊浩浩而去,上天搭桥,让牛郎织女在银河之上相会的胜景。但在中国民间,喜鹊不仅是忠贞爱情的促使者和见证者,更是能够给人带来吉祥和好运的象征,特别是喜鹊黑的黑、白的白,让我对喜鹊的好感只增不减。

那时候,我们的山村还是一座微型山寨,七八户人家坐落在青山绿水间,庄稼环围,树木苍翠,溪水潺流,野果飘香,蜂鸟成群,山花野卉四季不败。我家老屋旁边有爷爷种下的几棵大青树,树高二三十米,树上年年都生成一抱大的马蜂窝,人在树下走,蜂在树上飞,两不相扰。大青树根脚的树洞里,常年居住着一窝蜜蜂,让我家年年都有蜂蜜吃。葳蕤的树冠伞盖一般遮蔽着我家的老屋,如果下一阵雨,雨点要很长时间才能落到地上来。年年春天,一对喜鹊夫妇都要穿戴漂亮地来到大青树上,择枝筑巢,抱蛋领娃。等喜鹊娃长大了,它们一家子才欢欢喜喜地离开大青树,离开我们的村庄。之后,喜鹊夫妇像感恩一样常常回到我们的村庄里来,常常回到大青树上来,将“沏茶”“沏茶”的待客之声传遍整个村庄,我们的村庄果真就来了稀客,来了喜事,来了吉祥。

可是不久,喜鹊在我们村庄里遭受了前所未有的劫难。

根据需要,几家猎户并入我们的村庄,村子大了,人员杂了,煮饭、烧水、照明、取暖、烤烟……生产生活,家家户户都砍柴烧火,村子周围的树木全被“伐薪烧炭”了,树矮了,草稀了,水枯了,一帘帘洁白的瀑布没了,光秃秃的山上裸露出赤红的焦土,农药化肥越用越重。鸟飞了,兽走了,人饿了,喜欢和人生活在一起的蜜蜂在我们村庄里绝迹了,喜欢在人前人后跳跃的麻雀销声匿迹了……因为父亲极力袒护,我家屋旁的大青树才得以保全下来,那对喜鹊夫妇才得以继续回到我们的村庄,回到我家屋旁的大青树上筑巢繁殖。可小喜鹊出巢在树枝上练习翅膀的时候,瘦得皮包骨头的猎户儿孙们天天拿着弹弓来打小喜鹊。父亲在家里的时候,他们不敢来,可一旦父亲出门干活去了,他们就肆无忌惮地来,将一堆堆石头弹子往大青树上射去。石头弹子射穿了树叶,划破了树皮,打断了树枝,砸碎了鹊巢,落石砸通了我家的老屋。有的小喜鹊被打断了翅膀或打折了脚,撕心裂肺地哀嚎着从高高的大青树上跌落下来。喜鹊夫妇哀鸣着,随殒命的小喜鹊俯冲下来,它们叫着、哭着、求着,充血的眼睛里带着仇怨,带着愤怒……

有的小喜鹊不得不选择从高高的大青树上俯冲逃生,可小喜鹊稚嫩的翅膀实在无力飞高飞远,它们一从大青树上俯冲下来,就落在低矮的树上、庄稼上、玉米地里,让猎户的儿孙们逮了个正着。他们一抓住小喜鹊,就使劲地掐捏着小喜鹊的脖子,让小喜鹊断气而亡,很快拔光它们的羽毛,剥皮剖腹,撒上盐巴,放到火里烧吃……闻着幼鸟被烧焦的气味,喜鹊夫妇绕树三匝,伤心地飞离了我家屋旁的大青树,飞离了我们的村庄,消失在我的视野里。

我喜欢喜鹊,看得出喜鹊也喜欢我家屋旁的大青树,喜欢我们的村庄,可喜鹊还是走了。虽然心有万般不舍,可我为喜鹊的远走默默祈祷:我祈祷喜鹊在别的地方安然生活,成群繁衍。

我有一种预感:终有一天,喜鹊会成群归来。

为了这个预感,我参与着新农村建设、参与着扶贫攻坚、参与着乡村振兴,等着喜鹊归来!

可我等啊,等啊,须发都等成了喜鹊,别说是平素村里讨亲嫁女办喜事,就是村里过大年,喜鹊也再没有回过我们的村庄。没有喜鹊的村庄,我感觉过年的饭菜不香甜。想喜鹊了,过年了,我只能到卖年画的摊点上买回几幅《喜鹊登梅》图,挂在家里,贴在门上,冲冲喜。

当我在城里看到喜鹊夫妇将窝巢安置在高大的电塔之上来孵化小喜鹊的时候,我就莫名地为它们担心:这样赤裸着身体的小喜鹊在寒风潇潇、冷雨簌簌的电塔上不会被冻坏吗?不会触电吗?

担心之余,我发自内心地责问自己:要说山清水秀,城里哪比得过我们乡下,可喜鹊为什么甘愿起居在城里而不愿回到我们的村庄里来呢?

而今,我们的村庄通电、通水、通路了,家家户户都用电煮饭、用电照明、用电取暖、再也没有人贪婪地砍树伐木当柴烧了,再也没有人以狩猎为生了,当年被砍得光秃秃的山,重新长出郁郁葱葱的树木,这些树木一年比一年茂盛,有的地方甚至已经茂密遮荫得我都找不着回家的路了,一些消失多年的飞禽野兽,渐渐回来了。

我发现,喜鹊也开始在我的村庄和县城之间来回飞旋,可它们还在徘徊、还在犹豫。我相信,只要我们建设好了生态文明的美丽乡村,喜鹊就会重新回到我们的村庄里来。

归来吧,喜鹊,我在美丽乡村等着你!(作者系云南省作家协会会员)